鲁西南，黄河故道边，老堤下有一片湿地，水域开阔，当地人称之为浮龙湖。湖边有一个华北平原上非常普通的村庄，村户多为石姓，少外姓，故名石老家。农闲时，村民常以编织为技。村上有一德高望重的驼背老者，膝下三儿两女，日子过的平静安分，这老者就是我的姑爷。

　　盛夏里，玩心重的我常去此地消磨光阴。不说别的，就单是古堤上茂密幽深的老树林和望不到边的芦苇荡就足以让我心醉神迷。我常和表弟爬上盘突的老树去捉知了戳鸟窝，跟姑爷荡舟于湖心撒网捕鱼，好不逍遥自在。月静风凉，油灯下，那双粗糙的老手娴熟的翻转着苇子和蒲草，不知疲倦。我们常依偎在姑爷身边，听他讲黄河滩上的一些往事。从白莲教神迷传说到大刀会侠客轶事，不一而足。一经二纬，一经三纬，纵横捭阖之中，我们顿生困意。一夜刀光剑影，直到刺眼的阳光晒了屁股才肯起身。透过土墙上的窗格子，睡眼朦胧中发现院子里姑爷在编大席，驼凸的后背曲成了一条弧线，料定是起了个大早。

　　其实，姑爷年轻时并不驼背。想当年人高马大，身材魁梧，抗战时期挑着扁担跟着家族逃南闯北，倒也见识不少。曾祖父正是看中了他的勤劳朴实，心灵手也巧，有些个谋生的本事，当年二话没说就把年轻貌美的姑奶许配了他。饥荒的年代，解决温饱负担繁重。农闲时，靠些个力气挖河道垒河堤挣工分。没有工事之时，只能靠祖上传下来的手艺，贴补家用。村子里圩子上码晒的尽是柳条、苇子、蒲草、高粱杆、玉米皮，一时青气弥漫着整个村庄。阳春编箢篼、提篮，炎夏编凉席、斗笠，深秋编箩筐、粮囤，严冬编草鞋、蒲团，经纬间常插些人物和花纹，大字不识的姑爷竟也想着法的变化出不少的花样来。祖上遥远的记忆在经纬线中穿插自如，如此熟稔清晰。但简单的家什，编织起来却是需要费些功夫的，更要一丝不苟的专注。长年累月屈于席上，窝于矮凳上，生计的重担造成腰肌劳损，他又执拗不肯医治，从此背就弯驼了下来。

　　姑爷的辛劳，给家庭和亲戚带来了安康。炎夏未到，我们家就收到了新的凉席，大床的小床的，纳凉用的不一而足；初冬未寒，一双双草鞋，大人的，孩子的都提前给备上了。

　　一年深秋，姑爷来镇上送过冬的草鞋。不到饭点，爷爷和姑爷就着备好的油炸蝉蛹，已经对酌上了。家常唠的是黄河滩上那几亩薄田、村里的草编很难走销，如此之类吧。我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欣赏着姑爷给我编织的虎头鞋，虎头粗旷中带着稚气，几根虎须尤为逼真。这时姑爷对我说笑，“小孩子也别光坐着看哈，姑爷远道而来，陪爷喝个酒”，说话间，酒已咕咕斟了满满一杯。这时我想起了姑爷讲述的那些侠客轶事，初生牛犊什么也无畏，一饮而尽。后来就只知道发困，迷糊中摸索着进了卧室，一觉醒来发现天色已晚，姑爷早就回乡了，床几上端正的摆放着那双虎头鞋，那虎须尤其可爱。 

　　说起那虎头鞋，我是满心的欢喜，芦草纵横交错甚是严丝合缝，融入了棉絮，紧实暖和。冰天雪地里我常穿着虎头鞋，划着路雪，炫耀着，和伙伴们去小河里滑冰，寒冬里这是我淘气的“资本”。

　　翻翻转转中光阴流逝，我的那些个虎头鞋早已不知所踪。故道边的村落，虎头草鞋也没有孩子在穿，柳编草编的日用家什也都少有农户在用，都进了民俗博物馆。商店里民间艺人做的草编艺术品，也少人问津。姑爷年事已高，子孙满堂，生活还算殷实富足。然而，老人却在经纬线上入了迷，那双粗糙的老手不肯停歇，似乎也要把这光阴定格下来。小箩筐、小草帽、小草鞋已挂了半壁白墙，嘴里嘟哝着：“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吃饭的能耐，不能忘啊……”(沧浪区审计局 王力)